在台灣設立實驗室十一年:校準責任、內耗與自己
2026 都已經過了一半,這篇文章還一直躺在草稿裡。真的是越拖越久。
同一個想法,如果沒有及時寫下來,過了幾個月可能就淡掉了。可是這一年,或者應該說這一年再加上半年,我自己的心路歷程又不是那麼容易一次說清楚。這篇文章也是一直寫、一直改;一直加、一直刪。寫到後來,有些當初很沉重(?)的東西,因為這段時間吸收了很多正面的情緒,好像也慢慢變得不太一樣了。
所以現在這個版本,可能已經不完全是當初那個很卡、很累、很想復盤自己的版本。它多了一點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覺。而且其實到現在這個時間點,很多事情有持續的在解決,往好的方向走。
但也就先這樣吧。寫了8000多字,應該沒有人想看 🤓
首先,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去年年底太頻繁出國的關係,2026 年前三個月,大大小小的感冒幾乎都來了一次,一直到快四月才整個好。那段時間我一直在想:這是身體在跟我說「你好像真的太操了,要多休息」,還是其實只是年紀到了,免疫力開始變差了呢?
不管答案是哪一個,都不是很令人振奮就是了。
那段時間,家事、雜事也非常多。真正一個人的時間很少,而且都很零碎。所以我一直在思考,但一直沒有答案;一直有很多感覺,但很少有機會真正復盤。以前想一件事情,也許效率不高,但至少可以想很久,最後慢慢想出一個決定。現在常常是每次剛開始想,就被下一件事打斷。下一次再想的時候,又要從頭開始,可是中間又多了一些新的事情、新的情緒、新的訊息。久了之後,就變成一種大腦塞住、偏焦慮的狀態。

一直到小孩寒假去美國姊姊那邊住了兩個禮拜,我才終於有一點真正多出來的空間,把自己一些想法慢慢整理清楚。雖然全家回來後我又感冒了,又休息了一陣子,但最近終於有時間重新登入 server,下載一些資料重新分析。那種感覺真的很好。
有一種「啊,原來我還是喜歡做這個(當宅男)」的感覺。
後來的兩個禮拜要出國開會。寫這段的時候人在飛機上,QQ。也許也剛好因為被困在飛機上,沒有小孩、沒有會議、沒有突然跳出來的家事,才終於可以把自己的方向再釐清一點。
這幾個月也參加了兩個很棒的研討會,自己也辦了一個研討會。除了科學之外,這中間遇到很多很好的人,也發生了很多讓我重新覺得「事情還是值得做」的事。也因為這樣,我覺得自己慢慢開始對一些事情嘗試真正放下。說是「嘗試」,是因為這當然還是進行式,不是突然大徹大悟。比較像是突然肩膀鬆了一下?
過去幾週,也剛好見了幾位老朋友。
一位大我十歲,平常一個月跑 400 公里。我試著跟他一起晨跑幾天,差點沒死在路上。另一位在 EBI 工作了九年,引用數超過三萬,最近離職後開始旅行,剛好也在台灣見了一面。他說,離職後才發現,其實就算自己做到很上面,離開之後好像也沒有那麼重要。看開了之後,他想要之後維持工作兩年、旅行一年的狀態。然後我也見了高中時代最好的朋友,也和孩子們的乾爸乾媽一起吃飯聊天。
然後我就輕鬆了(一點)。

也許很多道理我本來就知道。
也許其實都是同樣那幾句話。
只是當它們被不同的人,在不同的場合,用剛好的方式講出來,就突然誒原來如此 了。
我發現自己真的沒有那麼焦慮了。
那就先回顧吧。
2025 年是需要很多力氣的一年
從表面上看,這一年好像還不錯。有出國演講,有獎項,也得到一些學術界同儕的肯定與鼓勵。這些當然都很珍貴,我也非常感謝。尤其有些獎項有實質上的補助,對於一個在台北市養三個小孩的家庭來說,真的會讓日子稍微輕鬆一點。老實說,我申請這些獎項,很多時候只是很務實地希望家裡可以輕鬆一點。
這樣講好像很不浪漫,但我擁有那很少很少的浪漫全部給我太太就好。
有時候,一個研究者最真實的動力,不是什麼宏大的學術理想,而是希望家人可以過得穩一點,孩子不要太緊繃,自己也不要每天都在計算下個月要怎麼辦的前提下做好研究就好。
然後,心裡一直有另一個聲音。這些被看見的成果,多半來自更早以前的累積,而不是 2025 年本身真正推進出來的東西。如果只問:2025 年,我到底實際完成了什麼?這就不是一個特別漂亮、特別順利、或進展特別快的一年。
甚至說得更直接一點,這一年所有的獎項、演講、肯定,加起來帶給我的安心感,可能還比不上年末時知道「又抽到宿舍了,太好了,家裡又可以穩定幾年」的那一刻。
這很現實,也很台北。
看了同溫層裡一些差不多年紀朋友的臉書,感覺 2025 對很多人都不容易。可能是我們這一代剛好走到某個生命階段:孩子開始進小學、上國中,家庭責任變重,父母也慢慢變老,自己的身體與心力卻沒有像以前那麼可以無限透支。
當然,也有一些朋友看起來開始游刃有餘。有人可能投資有成,開始有財務自由的雛形;有人孩子大了,終於可以重新回到自己的專業與學術追求;也有人看起來就是把人生整理得非常好。每次看到這些,都會替他們開心,但也會忍不住回頭問自己:那我呢?

我感覺自己大概已經接近 maximum capacity 了。
所以最基本的問題又回來了:
我到底要什麼?
啊中年危機怎麼還沒過完?以前總覺得四十不惑,然後好像自己豁達了一點,結果到了四十三歲,才發現自己不但沒有不惑,反而開始真正意識到:我可能還需要重新定義自己。
也許我反應都比較慢?年輕的時候一直往前衝,寫論文、申請計畫、帶學生、建立實驗室、證明自己有能力在這個系統裡活下來。等到某一天,外界好像也開始承認你確實做了一些事情,你才突然有空問自己:那接下來呢?我想成為什麼樣的人?我想帶出什麼樣的實驗室?我還想用什麼方式參與台灣的學術環境?
這篇文章主要是從我自己的角度,持續審視自己與實驗室。我覺得這是必要的,因為我感覺自己需要在接下來可以預見的挑戰之前,先審視自己。
2025年底前也剛好有一些關於台灣學術圈、資源、privilege 的討論。這些討論讓我一直在想:我確實很幸運,站在一個相對有資源、被支持、也被看見的位置。這份幸運不是理所當然的。它一方面讓我受益,另一方面也讓我不能假裝自己只是旁觀者。
當然,我不想把自己講得太聖母。這種角色在漫畫看到最終也是拖累整個團隊的。
我沒有每天起床都想著我要拯救台灣學術界。大部分時間我只是想把今天該回的 email 回完,把學生的問題處理好,把小孩接回家,然後希望晚上不要太累還可以看兩篇 paper。
但也許正因為如此,更需要誠實地問自己:我現在做的事情,還有沒有在往一個值得的方向前進?
如果我真的在某種程度上受惠於台灣學術環境給我的位置,那我的責任可能不是真的靠一張嘴巴而已,而是想辦法把自己得到的資源、經驗與機會,用在真正能支持學生、年輕研究者,以及台灣學術環境的地方。也許是多支持幾位年輕研究者,讓他們少走一點冤枉路;也許是把實驗室文化做得更清楚,不只是要求產出,也讓人學會判斷與負責;也許是讓學生有機會走出去,看見台灣之外的學術世界;也許只是很務實地,在審計畫、審稿、帶學生、做合作時,盡量讓這個系統比以前少一點消耗,多一點真正有用的支持。
這些聽起來都不偉大,但也許就是責任比較真實的樣子。
我也開始問自己:我的腦袋是不是因為年紀、位置、責任、甚至疲累,而慢慢改變了?這些改變是成熟,還是退縮?是更清楚,還是只是更容易不耐煩?
我覺得需要寫下來。因為實驗室也許正在走一段所有實驗室都會走、但很少被好好說清楚的路。
實驗室的進展與新的挑戰
如果要說實驗室 2025 年最大的進展,或許不是某一篇論文、某一個計畫,而是我看到一些成員開始往自己的下一步前進。
實驗室有些學生都走向新的階段。這件事對我來說很重要。實驗室的意義,本來就不只是生產論文,而是讓人在裡面逐漸長出自己的方向、能力與判斷。當一個人能夠離開,並且往下一個更大的地方走去,那其實代表實驗室曾經提供了某種支持。也有學生也拿到教育部計畫,準備展開新的工作。看到實驗室裡的人逐漸有自己的 proposal、自己的問題、自己的企圖心,我當然很高興。這代表這個 lab 不是只有我一個人在推,而是開始有不同的人帶著不同的能量往前走。
可是新的挑戰也來了。
新的想法,新的學生,新的分析,新的資料,新的合作,新的期待。這些加起來,不只是工作量增加而已,而是整個實驗室的運作方式都需要改變。
早期的實驗室比較像小船。大家都在同一個空間裡,很容易知道誰在做什麼、哪裡卡住、哪個分析出了問題、哪篇 paper 需要讀。很多事情可以靠直覺、靠即時溝通、靠大家一起熬過去。
但當實驗室逐漸變大,研究方向變多,人的背景與需求也變得更不同,原本那種「大家都知道彼此在幹嘛」的狀態就不可能自然維持。這時候,如果沒有新的溝通方式、新的管理邏輯、新的 mentoring 結構,事情就會開始鬆掉。
而我也開始意識到,我不能再假裝自己還是在同一個階段。
我的角色變了嗎?
這一年,我發現自己的角色也慢慢變得不太一樣。
數一數,去年開始竟然有幾位年輕 PI 來信,說想約喝咖啡,聊聊實驗室、研究、升等、計畫,或只是請我給一點建議。我也開始審到一些國內外金額很大的計畫。這些事情讓我有點惶恐。
一方面,我覺得實驗室這幾年真的很努力。我們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憑空來的。從野外採樣、樣本處理、基因體定序、分析、寫作,到最後把故事講清楚,每一步都花了很多力氣。所以如果得到一些學術界的認可,好像也不能說完全不應該。
但另一方面,我也會覺得:我是不是在吃老本?
這種感覺很奇怪。你明明知道自己還在工作,還在讀 paper,還在想計畫,還在幫學生處理問題。但同時又知道,很多被外界看見的東西,其實來自更早以前那個比較拼、比較 hands-on、也比較不怕累的自己。
所以我開始問:現在的我,還有在進步嗎?
溝通變得很難
我也發現,自己開始有點失去耐心。🥲

這不是一個讓人很想承認的事情。尤其身為老師、PI、mentor,大家總覺得你應該要有耐心,要能理解每一個人的處境,要能溫柔但堅定地引導學生。但真實狀況是,溝通有時候真的很累。
我們這一代所謂的七年級生(掩面),很幸運,也很尷尬。幸運的是,我們剛好站在很多轉變的交界。年輕時受過比較傳統的訓練,知道以前那種師徒制、權威式、壓力式的學術文化是什麼樣子;但我們也逐漸學會,很多舊方法其實不應該被複製。我們需要抵抗某些老派思維,也需要學會保護下一代。
可是這不是按一個開關就會完成的事情。
我們一方面知道不能 mansplaining,不能用「以前我也是這樣過來的」來合理化所有不合理的要求。另一方面,我們也需要在研究品質、責任感、紀律與標準之間畫出界線。這條線非常難。
我常常在一對一 meeting 前就開始煩惱。
這是一個剛進實驗室的學生,我應該怎麼說?要說到多細?會不會太兇?會不會太放任?這是一個博後,我應該給多少自由?要不要直接指出問題?不同世代的理解方式是不是不一樣?我是不是又用自己的標準去要求別人?
有時候,我會發現自己還停留在某種新手村概念?潛意識希望講得好聽一點,大家會覺得我是一個 nice PI。但後來又會開始懷疑:這真的有幫助嗎?對方說需要這樣的幫助,是真的需要,還是因為我是老師,所以他覺得應該要這樣回答?
就算我已經很努力注意自己的語氣,meeting 結束後如果學生半開玩笑地說:「老師又在情緒勒索了」,我還是會想很久。到底是我太不能 take 這個 joke,還是我的語氣真的有點像,只是學生用玩笑的方式講出來?又或者,他其實是認真的?我不知道。
每個人都越來越個人化。這當然不是壞事。多樣性本來就是重要的,每個人有不同背景、不同節奏、不同焦慮、不同生活壓力,也應該被看見。
但當「因材施教」在今天變成「老師對我跟對誰誰誰都不一樣」時,事情就變得複雜。這牽涉到 equity 和 equality,也牽涉到每個人對公平的理解。公平不一定是每個人都得到一樣的東西,而是每個人得到他在那個階段真正需要的支持。可是這件事要怎麼被清楚溝通?要怎麼避免被誤解?要怎麼不讓自己陷入無止境的內耗?
看得見的照顧,與看不見的責任
有一次,有學生很誠實地說,他覺得自己沒有被好好照顧,也沒有真的被當成實驗室的一份子。這句話其實讓我想了很久。第一個反應當然是難過,然後是懷疑自己:我是不是指導做得很糟?是不是我以為自己有在照顧,但其實對方完全沒有感受到?
這樣的話很難不放在心上。因為指導最困難的地方之一,就是學生的感受是真的,實驗室每位成員跟 PI 在背景裡做的事情也是真的。有時候不是沒有做,而是我們做的事情不一定被看見;可是如果對方沒有感受到被照顧,這件事又不能完全用「我其實有做」來解釋掉。
那需要解釋嗎?解釋的目的是什麼呢?是覺得自己被誤會了?還是需要證明什麼呢?那解釋完之後會不會真的會好一點了呢?
實驗室裡很多事情,其實是在背景裡發生的。很多安排、判斷、保護、資源分配、機會創造、衝突避免,未必會被每個人看見。對每個人來說,最直接感受到的常常是「我有沒有被看見」、「我的問題有沒有被處理」、「我是不是被放在重要的位置」。但對 PI 來說,還有另一層工作,是讓整個實驗室作為一個單位可以運作下去。
Individualistic 的另一面,是每個人比較容易從自己的位置感受公平、照顧與資源,而比較不容易看見整個實驗室 作為一個共同體,需要有人維持、協調與承擔。這不是誰對誰錯,而是位置不同,看到的東西就不同。可是這個落差,如果沒有被說清楚,就很容易變成誤解,也很容易變成我的內耗。

我還沒有答案。其實寫到現在還是沒有。
而且我也慢慢發現,帶人最難的地方,有時候不是帶最優秀的人,也不是帶明顯不適合的人。最難的是面對那些還在中間、還不穩定、還不知道自己要什麼的人。你看得到他們的可能性,也看得到他們的限制;你希望他們往前走,但不能替他們走;你知道有些事情需要推一把,卻又不知道那一把會不會變成壓力。
這裡面最消耗人的,不只是對方做得好不好,而是我自己會不自覺把很多東西放到自己身上。
有一段時間,我其實陷在一種很奇怪的想法裡。會覺得:大家願意加入我的實驗室,這是很難得的緣分。他們其實可以去業界,去很多現在台灣看起來薪水更好的工作,可是他們選擇來做研究,選擇來我的 lab。那我是不是應該更努力,把這個實驗室推得更好,給他們更多機會、更好的訓練、更明確的未來?
這個想法聽起來很正面(有嗎?)。老實說一寫下來,有一點矯情也只是一廂情願而已。
但它其實也製造了很多內耗。
因為當我把別人的選擇,都理解成一種「他們相信我」的證明時,我就很容易把每一次不順利、每一次溝通卡住、每一次對方沒有往前走,都變成自己的責任。好像他們來到這裡,我就欠他們一個更好的未來。好像如果他們沒有發展得很好,就是我沒有把這個 lab 帶好。
但最近有幾次的溝通,反而讓我認真想這件事。
有人很直接地問我: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?」
也有人跟我說:「你沒有欠我什麼。」
講這些話的人們,謝謝你們。
因為我才發現,原來我一直默默把很多不是債的東西,放在心裡當成債。可是實驗室不應該是一種欠債關係。學生不是用努力來還我什麼,我也不是欠學生一個保證成功的人生。我們比較像是在某一段時間裡一起工作、一起學習、一起承擔一些研究上的不確定性。這裡面當然有責任,有訓練,有標準,也有照顧。但它不應該建立在罪惡感上。
這幾句話對我來說很重要。
因為它們讓我意識到,溝通雖然很難,但有時候真正有用的溝通,不是我又多講了什麼道理,而是別人也把我從某種錯誤的自我責任裡拉出來。
所以我越來越覺得,我需要少一點內耗,多一點清楚與堅定性(assertiveness)。不是變得不近人情,而是不要把每一次溝通都變成對自己人格的審判。
有時候最傷人的不是別人真的批評你,而是某一句話突然讓你覺得:原來我講了這麼多,對方覺得我其實沒有什麼可說的。
這種時候會很難過。🥹
但也許這也是提醒我:我的任務不是讓每個人都喜歡我,也不是替每個人把人生扛起來,而是要在有限的時間與心力裡,把該講清楚的事情講清楚,把該建立的標準建立起來,然後承認每個人也需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。
我是不是已經不 hands-on 了?
另一個讓我焦慮的地方,是我開始懷疑自己的進步方式。

有一天我突然發現,上次登入實驗室 server,竟然已經是去年上半年的事。原來我已經那麼久沒有自己做分析了。重新登入的那一刻有點開心,也有點難過。
我其實很喜歡自己動手。喜歡在資料裡面找問題,喜歡把 pipeline 跑起來,喜歡追那些非常非常 technical 的細節。最近有一次幫學生 troubleshoot protocol,發現 qPCR standard curve calculation 和 transformation 裡有一個 bug。那一刻我竟然蠻開心的,因為那種「啊,原來問題在這裡」的感覺,是我很熟悉、也很懷念的研究快感。
但現實是,PI 的工作會一直把你推離 hands-on analysis。你會花更多時間在計畫、審稿、meeting、行政、推薦信、學生情緒、合作關係、實驗室資源,以及各種很難說清楚但每天都在消耗能量的事情上。
我並不是沒有自己找資料。2025年我花了一些時間把自己印出來讀過的 papers 重新下載、整理進 Zotero,發現去年竟然讀了 173 篇 paper。這還不包括已經因為研究發表後就丟掉的那些。桌子也因此稍微乾淨了一點,現在只剩大概十到二十篇印出來還沒讀的 paper。
所以我知道自己並不是沒有在前進。這些 paper 都有它們的必要性,它們推進了我的想法,也支持了新的 project ideas。
但讀 paper、想方向、帶學生,跟自己實際把資料跑出來,是很不一樣的感覺。
如果我要重新 get my hands dirty,那我就必須重新投入更多分析,重新掌握技術細節,重新把自己的時間切一部分回資料與方法。這會讓我快樂,也會讓我重新感覺自己還在研究的核心裡。
但如果我決定自己應該轉向更多經營,那就需要另一種心態。我需要學習如何當一個更好的 coach,理解每個人怎麼想,怎麼學,怎麼卡住,也怎麼被推動。這不是比較容易的路。事實上,這可能更難,因為資料不會跟你有情緒,但人會。
也許接下來的問題不是二選一。
不是「我要不要回去做分析」或「我要不要當 manager」。
而是我要重新設計自己的角色:哪些地方我必須 hands-on,因為那是我的核心能力;哪些地方我必須放手,因為實驗室不能永遠靠我一個人推;哪些地方我必須變成 coach,因為成員需要的不是答案,而是形成答案的能力。
AI 帶來的另一種壓力
另一個讓我重新思考指導模式的,是 AI。
大家都在使用 AI,包括我自己,也包括學生。這當然是好事。我自己也用得很兇,從整理想法、修改文字、寫 code、檢查分析流程,到最近開始嘗試用 Codex 整理我的生活和程式碼。到目前為止,這件事非常 fascinating,也確實大幅改變了工作的方式。
但它也帶來一個新的問題:學生在 one-on-one meeting 裡的回答變得更 polished。誒?這是問題嗎?
有時候學生可以把理論講得很完整,句子很順,名詞也都對。可是當我繼續往下問,問到為什麼這樣解釋、資料是否真的支持這個說法、這個 model 的假設是什麼、如果結果相反要怎麼解釋時,就會發現理解其實沒有那麼穩。

這件事讓指導變得更難。
以前你比較容易聽出一個學生哪裡不懂。因為不懂會表現在語言裡,表現在卡住、停頓、用詞不精準,或邏輯跳躍。但現在 AI 可以幫助大家把表層整理得很漂亮。學生自己有時候甚至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懂了什麼、不懂什麼。
這會產生幾個影響。
第一,對我來說,需要花更久才能判斷學生真正知道什麼、不知道什麼。
第二,如果我沒有足夠經驗去辨認某些邏輯漏洞,這些漏洞可能會一路藏到更後面,最後變成更大的解釋錯誤。
第三,AI 很容易順著你的方向講。只要你的前提有偏差,它往往會把那個偏差包裝得更合理、更流暢、更像一個完整的論述。
我覺得其實很危險。
因為科學訓練最重要的部分,不只是把話講得漂亮,而是知道一個結論能不能被資料支持,知道什麼地方不能說太滿,知道什麼是假設,什麼是證據,一個故事什麼時候只是一個故事而已。
AI 會讓寫作變快,但不一定讓思考變深。
AI 會讓報告變順,但不一定讓判斷變準。
AI 會讓一個人看起來更有準備,但不一定真的更理解。
所以我開始覺得,接下來的訓練重點可能要改變。以前我們訓練學生怎麼找資料、怎麼寫句子、怎麼整理文獻。現在這些都可以被 AI 協助。真正需要訓練的,是如何提出好的問題,如何檢查 AI 給的答案,如何辨認一個論述裡的空洞,如何在資料、方法與解釋之間建立真正的連結。
換句話說,AI 不會讓 mentor 變得不重要。
它只是讓 mentor 的工作變得更難,也更需要經驗、判斷,和不被漂亮文字迷惑的能力。
那這一切帶我去哪裡?
寫到這裡,我其實還沒有一個很清楚的答案。
但也許 2025 年真正給我的,不是一個漂亮的成果清單,而是一個提醒:我不能再用以前同樣的方式,面對現在的自己、現在的實驗室、以及現在的學術環境。
至少,我好像需要再次定義幾件事。
第一,我已經承認自己能力有限。這是現實。有限的心力應該被放在最重要的事情上,而不是被無止境的內耗、碎片化溝通與行政消耗掉。
第二,我需要更清楚地決定自己的角色。我不能永遠當那個什麼都自己做、什麼都自己修、什麼都自己想的人。但我也不能完全離開技術與資料,因為那是我理解科學問題的根。接下來,我可能需要有意識地保留一部分 hands-on 的時間,讓自己不要只剩下管理與評論。
第三,我需要把實驗室的管理變得更清楚。溫柔不是模糊,尊重也不等於沒有標準。真正好的訓練,應該是讓學生知道自己在哪裡、要往哪裡去、現在缺的是什麼,而不是讓大家在客氣與猜測裡慢慢迷路。
第四,我需要重新學會在 AI 時代訓練科學思考。寫得流暢不等於懂了,回答得漂亮不等於判斷正確。未來的訓練,也許更要回到最基本的問題:你的資料是什麼?你的假設是什麼?你的邏輯在哪裡?你有沒有可能錯?
第五,我也需要學會把責任放回正確的位置。實驗室不是一個人扛起所有人的地方。PI 有 PI 的責任,學生也有學生的責任;mentor 要提供訓練與方向,但每個人終究也要學會為自己的選擇、投入與成長負責。這件事說起來很簡單,但對一個容易內耗的人來說,可能是最難的一課。
第六,我需要更清楚地把 lab 當成一個單位來經營。這不是要忽略個人,而是不能只靠個人的感受來定義整個實驗室是否有在運作。每個人都需要被看見,但每個人也都需要看見自己在共同體裡的位置。否則實驗室很容易變成一群各自焦慮的人,而不是一個可以一起把事情往前推的地方。
其實,最終最終最終我也需要對自己誠實一點。
我很幸運。我有好的同事、好的學生、好的合作機會,也有一個還能繼續做研究的環境。這些都不是理所當然。但幸運不代表沒有壓力,privilege 也不代表不會疲累。真正重要的,也許是知道自己站在哪裡,知道自己得到了什麼,也知道因此應該承擔什麼。
2025 年不是一個特別漂亮的年份。
但也許它是一個必要的年份。
它讓我看見自己正在改變,也讓我看見實驗室正在進入下一個階段。這個階段不會只靠努力就能解決,也不會只靠熱情就能撐過去。它需要更清楚的選擇,更成熟的溝通,也需要一點點重新開始的勇氣。
所以回到一開始那個問題:我到底要什麼?
我想要的是,一個可以持續思考、持續學習、持續把人帶往更好方向的實驗室。
我想要的是,在台灣這個不容易但仍然值得努力的學術環境裡,做出一點真正有意義的東西。
我也想要的是,在家庭、研究、學生、責任與自己之間,找到一個不那麼耗損、但仍然誠實的活法。
這可能就是 2025 年留給我的功課。
不是不惑。而是終於承認自己還有很多惑(這樣中文對嗎? 🤣)。
只是以前的惑,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。
現在的惑,是做到了某些事情之後,還要問自己:接下來要怎麼做,才不會只是繼續消耗自己,也不會辜負那些曾經支持我走到這裡的人與機會。
我還沒有答案。
但也許,能夠先把問題寫清楚,就是下一段路的開始。
bye bye 2025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