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新談實驗室原則:我們想從這裡帶走什麼?
最近一次實驗室的lab meeting,我重新講了一次實驗室原則。爲什麼要再講一次呢?尤其這種老生常談的東西大部分人可以都聽過又是不想聽的情況下(咦)。
因為上一次比較完整地把這些事情寫下來,已經是2019年了。七年過去,實驗室的人、題目,甚至做研究的方式,其實好像都跟以前很不一樣了。很多我對成員的期望值(或是成員對我的期望值)卻還是靠平常聊天和meeting慢慢傳下去。我講過,不代表每個人都聽過。或者是我覺得很理所當然的,好象也漸漸不是那麼一回事了。
這次整理,我把以前寫的網誌放進 ChatGPT,請它幫忙看看這幾年有哪些改變。回頭看,以前比較像是你有一個想法,我就提供一些往下走的方向。後來才慢慢發現,其實事情不一定會照預期前進。研究的進展,還牽涉到資源、支持,有時候也需要同理心。
現在實驗室都基本算是新成員了,AI也變得我們密不可分的研究工具了。我覺得,有些事情需要重新講清楚:我們期待什麼,能提供什麼支持,以及每個人需要承擔哪一部分的責任。
這也包括我自己。每一條原則背後都有一些故事,這篇就把那些想法重新整理一下。
我自己為什麼在這裡?
演講一開始,我用了credentials 信譽 這個字。我想談的是,一個人在這段時間裡累積了什麼能力,做過哪些工作,以及有什麼可以讓別人相信你的依據。我沒有直接用 career ,因為每個人來到這裡的動機都很複雜。有人想學新技能,有人覺得某個科學問題很有趣,有人考慮未來的職涯,也有人只是還在找方向。當然,如果是想靠做研究變得有錢有名,那可惜我很確定你進錯實驗室了。XD
講所有我對實驗室成員的期望值之前,要先讓成員們知道我自己的理由,其實滿單純的,也在這中年危機時期更確定自己要什麼。
我覺得這個世界很美。
不過是各種環境、人、生物等等。我想有系統地探索它。做研究,讓我不只可以到不同的地方,也能透過科學去理解看到的東西。一般人可以找一份好工作,賺錢,利用金錢跟假期旅行;我則剛好有一份工作,可以把探索世界這件事放進日常,超棒。
但看得到多少,也跟自己的能力和眼界有關。
我在 meeting 裡舉了我兒子的例子。他現在的世界裡有籃球和Michael Jordan,因為我給他看了灌籃高手跟GOAT的影片。而現在的世界,就算是籃球,也很不一樣了。
同樣在說「世界」,我們腦袋裡想的東西可能差很多。學會新的方法、理解新的概念,就有機會看見以前看不見的事情。這是做研究一直很吸引我的地方。當然,我也需要穩定和彈性,能照顧家人,對身邊的人有一點貢獻,也多理解自己一點。科學家這份工作,是目前在這些需要之間一個不錯的取捨。
所以,身為 PI,我想追求的是 research freedom:能夠繼續做自己覺得值得做的研究。
那你們呢?
實驗室像一堆營火
以前我把實驗室想成港口。船來到這裡,我們在這裡造船,最後船還是會離開。最近看到營火的比喻 (campfire theory),覺得也很像。
一開始有人把火點起來,後來不同的人靠過來。有人想取暖,有人想聊天,有人只是需要一個地方待著;有人想讓火燒得更旺,也有人可能讓火慢慢變弱(???)。
過來的理由不同,停留的時間也不同。
終究有一天,這堆火會熄掉,而我會是最後離開的人。在那一天之前,很多人會先離開。我希望大家能帶著一支火炬,到別的地方點起自己的營火。也可能有人最後沒有帶走什麼,這裡對他而言,就只是經過的一段路。

我希望把火維持下去,也希望大家離開時,能帶著自己的火炬。(燒吧燒吧!)
所以我想問:你在這個實驗室裡的目的是什麼?這段時間,你希望自己得到什麼?
加入實驗室時,我有一個基本假設:你希望成為一個更好的科學家。但「更好」顯然很模糊,不能只講完這句話,就期待大家自然知道該往哪裡走。
更好的科學家,到底是什麼?
今年和一位我很敬佩的同事聊實驗室管理 討拍 時,他說了一句讓我想了很久的話:
The PI’s purpose is to make students look good, not to feel good.
這裡的 look good,我理解的是一個人真的有能力把事情做好。能說清楚自己為什麼這樣做,知道結果支持什麼,也知道哪些地方還不能確定。有時候,要往這裡走,就需要聽到不太舒服的回饋。我也需要把回饋講清楚,讓它對下一步有幫助。如果用我自己的話來說,會是:身為 PI,我希望你從實驗室帶走的,是真正的能力與底氣,而不只是被肯定的感覺。
我還想到書裡一個說法:幸福沒有一個「正確答案」,累積財富卻有它的「正確答案」。這讓我想問,成為好科學家,是不是也有一些比較共同的基本功?研究問題可以有不同答案,方法也可以很多種,但什麼樣的工作值得信任,應該還是有一些共同的標準。
對我們來說,研究常常從亞洲的生態與生物多樣性出發。看到一個現象,開始提問、形成假說,再用資料去檢查。最基本的問題是:做這件事,能不能讓我們多理解一些事情?

做這件事,能不能讓我們多理解一些事情?
論文、經費和外界的肯定都重要。我需要持續申請資源,讓大家有條件做研究、出去交流。但提出方向時,我還是希望先回到科學問題。有趣的問題可能很難,做完不一定發在影響因子很高的期刊,甚至可能沒有預期的成果。這也許也是我們實驗室的一個缺點。我們永遠還有想追的問題,但學生的時間、實驗室的資源都不是無限的。我自己覺得有趣,也不代表就能一直請大家往下做。什麼時候值得再深入一點,什麼時候該把工作收尾,我也需要跟成員一起想清楚。
我的假說也一樣需要被檢查。資料顯示什麼?支持哪些解釋?什麼樣的結果會讓我們改變想法?學生需要拿出觀察和結果說服我,我也要願意修正自己喜歡的解釋。
每個階段的期待
以這為出發點,我把期待整理成八條原則:前四條談研究與學習,後四條談合作與成長。目標是做好研究、培養能力,並為下一步準備。成員們自己有責任,我也會提供指導與支持;既然是實驗室原則,我自己也適用。
研究與學習
- 做值得且經得起檢查的研究。 說清楚問題的價值,確保資料、方法與推論可被檢查。
- 培養形成答案的能力。 不只完成實驗與分析,也要理解原因、結果及下一步。
- 主動推進,及早求助。 掌握進度,遇到困難及時說明;知道何時討論也是獨立研究的一部分。
- 明確標準,提供適切支持。 說清楚目標與不足,並依個人背景與階段提供指導回饋。
一起工作,也一起成長
- 共同維持實驗室運作。 設備維護、新人教學、紀錄整理與交接都需要投入,也應被看見。
- 保持好奇,練習聚焦與收尾。 共同判斷哪些值得繼續、哪些需調整,並整理交代已完成的工作。
- 各自承擔責任。 我負責指導、資源與情緒;成員負責準備、投入、溝通與承諾。互相支持不能取代各自責任。
- 準備下一步,好聚好散。 希望大家帶走能力、判斷與選擇。依個人方向與條件,討論合理的工作量與安排。
每個階段的期待
碩士階段,我比較重視能不能把研究執行完整;博士需要逐漸獨立做研究;博後則要建立職涯上的獨立性。當然,對學生而言,還有一個很實際的目標,就是畢業。講了那麼多,這個還是很重要。
不同階段需要的訓練不一樣,但都應該慢慢知道:為什麼這個方法適合目前的問題?分析還沒跑之前,有沒有想過可能得到哪些答案?結果出來後,又有哪些話是現在還不能說的?
我的工作是提供相應的訓練和誠實回饋,必要時也推一把。有位以前很沒有自信的成員,覺得去過國外的人都很厲害。我卻覺得,他低估了自己,應該把目標放得更遠一些。看到他後來做得很好,也會覺得那些鼓勵和要求有意義。
另一方面,研究還需要能夠重做。方法再漂亮,如果沒有條件做重複驗證,我也會猶豫。像單細胞轉錄體研究,當時讓我沒有投入的一個考量,就是對我們而言,做一次已經很貴,再做重複的成本更高。
這次翻舊筆記,我也看到以前要求每週由博後審閱紀錄、簽名。這個做法現在已經沒有持續執行。所以寫下來的制度,和實際在運作的制度,果然是兩件事。
但紀錄仍然重要。尤其現在,AI 可以很快產出分析,再回頭請它整理一份能重跑的程式,還是需要時間。趕進度和保留紀錄放在一起,大家很容易先選前者,這也是我們需要面對的弱點。
主動,也包括讓別人知道自己需要什麼
我仍然希望成員至少每兩週跟我主動安排一次 meeting。指導是雙向的,讓我知道你正在做什麼,也是在幫助我提供比較適合的支持。
這次我開玩笑說,有位成員現在更會「指導我」了。她能很快整理自己的工作狀態,讓我知道進展,所以當她專心做實驗時,我就不會一直過去打擾。這就是好的指導。優先順序也需要說清楚。當我說「今天做」或「先做這個」,就是希望把它放到目前最前面。如果跟原本的實驗或期限衝突,請把衝突告訴我,才有辦法重新安排。我也有責任說明,為什麼現在要先做這件事。
我的發訊息時間,不等於你的回覆時間。
規劃時,還有一個很容易忘記的東西:時間。列出 A、B、C 不難。但一個月做完、一年做完,或兩年做完,意義差很多。我舉過另一個實驗室的學生例子:中間因為私人的事情停了一段時間,畢業日期卻沒有跟著調整。委員提醒她,那段時間原本要做的工作還沒有補上,後面的時程也需要重新估計。
旁邊的人可能很容易看見,當事人卻未必。所以看不清楚時,可以找我,或找實驗室其他成員一起想。把時間放回規劃裡,才知道眼前需要多少工作和支持。

讓我知道你正在做什麼,也是在幫助我提供適合的支持。
信任是慢慢做出來的,我也一樣
Lab meeting 是大家共同學習的時間,也是讓別人認識你的工作、累積信任的地方。你有沒有準備,能不能說清楚問題,這幾次報告下來有沒有進展,大家都會慢慢形成自己的判斷。
如果我手上有一個機會,會把它交給誰?當你說自己擅長某件事,做過的工作能不能支持這個說法?這就是我想用 credentials 表達的意思。

Lab meeting 也是讓別人認識你的工作、慢慢累積信任的地方。
但這些問題也會回到我自己身上。
我今天站在前面講這麼多,大家相信多少?會覺得我有做到,還是覺得我只是在想辦法讓大家多做一點事?能者多勞這句成語,到底是好的還是壞的?這個問題,不能靠再講一次原則就解決。
我需要提供方向、資源、誠實的回饋,以及能夠好好做研究的環境。共同工作怎麼分配,貢獻怎麼被看見,論文署名和後續機會怎麼安排,都需要可以說明。必要時,我也要修正自己的決定。
實驗室每天怎麼運作,則有很大一部分來自成員之間的互動。我大部分時間宅在自己的小辦公室裡,不可能掌握所有事情。剛成立時還覺得這裡很安靜,現在已經非常熱鬧。但不管多熱鬧,清楚溝通、尊重別人、不騷擾,都是基本要求。
還有一件事我很在意:給建議、提供支持,不應該以對方是否感激你,或彼此的位階為條件。也不要互相比較。因材施教是真的,但這不等於我對誰比較XXXX所以我對誰XXXX。 就算要比的話,請你去比你之後離開實驗室要競爭的同世代們。
也要好好安排離開
既然每個人最後都會離開,怎麼收尾,就應該提早談。基本上是好聚好散。
我們用公共資源做研究,有責任把可靠的成果整理、發表出來。我可能覺得一個題目值得再多做一年,成員卻已經想畢業、進入下一個階段。這些取捨需要一起討論,讓彼此知道剩下什麼工作,以及對時間的期待。
以前的筆記裡,博士大約五年、碩士大約兩年,是一個目標,當然也有例外。有人四年半就畢業,也有人花比較久,最後做出實驗室很有影響力的論文。有位成員去了智利和澳洲交換、完成四篇論文,最後仍然決定離開學界。
每個人想去的地方不一樣。我希望知道你的打算,才能一起訂里程碑,支持你的下一步。

每個人想去的地方不同,離開之前,也需要一起安排下一步。
AI 幫我省時間了嗎?
這次重談原則,還有一個很大的背景,就是 AI。
它讓很多想法更容易做出來,也讓我覺得現在是很適合做研究的時候。但當產出變得很快,我們有沒有真的比較理解自己在做什麼?這個問題,我自己也還在遇到。
我現在仍然會親自做分析。有時候,AI 生出一張漂亮的新圖,我很興奮,下一個念頭就是:好,再做下一個分析吧。
等到第二張、第三張圖覺得不太對,回頭追第一步,才發現前面採用的東西,或AI寫的程式,其實有錯。結果除錯花掉的時間,比原本預期還多。最後算一算,好像也沒有真的比較省時間。
所以我會在過程中設置可以往回追的檢查點。但一直請AI幫忙 troubleshooting,也不一定就解決問題。有時候code越改越多,為了檢查一張主要結果圖,又多出六張診斷圖,自己卻還是不確定到底對不對。
我現在比較常做的是,圖出來之後先停一下。這張圖到底在畫什麼?哪些地方我還不懂?它有沒有呈現我原本想看的東西?請它解釋之後,有時才發現,它想把所有東西都塞進同一張圖,可是我需要的其實只是一張 scatter plot。
那就重畫,畫簡單一點。這樣做之後,我反而覺得進展比較快。因為自己理解得更多,下一個 prompt 也可以講得更具體。
這其實跟我平常meeting的習慣很像。我常拿一張白紙,沿用成員說的話,把想法畫出來。畫的過程,也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理解。現在 AI 可以很快把圖做得很漂亮,但我們還是需要知道,那張圖裡每一個部分究竟是什麼意思。

圖做出來了,還是要停一下,確認自己理解了什麼。
有一次,我女兒請我在電腦上裝 Gemini,想拿來寫中文日記(功課)。她看朋友把要求輸入進去,整篇內容一下就出來了,也想試試看。我問她:你想從這個過程學會怎麼寫,還是想縮短寫作業的時間,去玩別的東西?
她想了一下,承認自己就是想多玩一點遊戲。好,這個想法也滿可以理解的。
其實很多人用 AI,也只是想減少工作量、快一點得到產出。我自己當然也想。但在研究訓練裡,如果做完之後沒有多理解什麼,我會覺得,那就只是在浪費電力和 GPU 額度。
所以我想請大家問自己:做這次分析,是為了趕快滿足老師(我?)的期待,還是自己真的有在學習?除了這張圖,你還能從這個過程裡帶走什麼?
講完之後,還是要回到每天怎麼做
這次整理原則,也是在整理我自己的期待。有些是對成員的,有些是對自己的。
我需要更清楚地說明什麼是好的工作,為什麼重要,現在應該先做什麼。成員也需要讓我知道,哪裡還不清楚,需要什麼支持,以及我的指導方式有沒有需要調整的地方。
不會每個人都認同我的每一次決定。有些事情現在也還沒做好。但如果能把問題說出來,我們至少有機會一起處理。
我還是想把這堆火維持下去,也希望大家離開的時候,知道自己帶走了什麼。今天把原則講完,只是讓彼此比較清楚。接下來的 meeting、研究、紀錄和日常合作,才會慢慢看出我們到底有沒有做到。
Til next time.